《非分之想》
春天是个花花公子，到处拈花惹草
他想让冬天过后的万物怀孕
树木怀孕叶子，蝴蝶怀孕翅膀
蜜蜂怀孕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想得虚妄，走得傲慢
我不像他那样，但对你已有非分之想
想着你是神秘的月亮，我是豺狼
想把皮毛割下，给你当被单晒干
想法多么非分，非多情所致
而一心一意，想把森林想成苹果
反复咀嚼，味道酸涩，但不沮丧
《拥抱》
火拥抱柴枝，水拥抱波纹
鱼拥抱鳞伤，天空拥抱翅膀
我又在想入非非，想得过于琐碎
是的，碎玻璃拥抱裂痕
手指拥抱流血不止
窗外的风拥抱凌乱的尘埃
我头发蓬松，领带歪斜
你是否注意到，我的拥抱如此孤单
他没有情人，没有好好抱住自己的影子
你过去抱抱他吧，要在深夜时分
凉意袭来，拥抱温馨，要来就来
《徘徊》
脚步徘徊，但不凌乱
树与树之间，花草盎然
你迟迟没来，鞋带松绑
尘埃黏上裤脚，不慌不忙
我继续以时间之慢，折一只飞船
飞越未来，渡过你已湿透的裙襬
雨水散开，胸襟装满雨水的人款款而来
步态轻盈，笑容非凡，水仙自体内开放
我徘徊不已，措手不及
不及你的呼吸，不及春天遍布土地的生机
《不见不散》
这句话一直挂在嘴边，不知说了多少个年月
春意被蚂蚁运送，粮食味道依然甘美
在病人的口中却咀嚼不出任何滋味
保持常青的松柏其实老态龙钟，已不善言语
静穆间，她依然没来。你比以往更懂得释怀
懂得为自己打算，在家中的摇椅旁安置黄昏
偶尔有些乌鸦吵闹，但过后只剩牠羽毛的黑暗
懂得劈柴做饭，夜里悄悄熄灭了灯，也熄灭
眼角的闪烁。你常在屋子里坦露满身多年的死皮
并逐片逐片剥落，像某堵墙上刻骨铭心的字句
是的，那句“不见不散”刻进骨子里，心头疼痛不已
《金属狂人》
今晚月黑风高，豺狼嗥叫
他剥去满身的皮肉，忍着无比痛苦
将那充斥怨恨、诅咒与抱负的金属
镶在身上，镶进血骨里，镶进多苦难的人间
他要比狼更面目丑陋，不念人情世故
在森林之间疯狂奔跑，疯狂敲响金属的身躯
敲响月亮的冷酷无情。林中万物纷纷躲避
树木用枝桠切割月色，水暗自从鱼体内流出
流向血迹模糊的土地。他没想到会碰上水
在不久之后，金属连同晚霞慢慢生锈
他死于水的冰冷之下，死于黄土之上，死无葬身之地
《牺牲》
为了使心存怀疑的人一心一意
我甘愿赴汤，但不蹈火
火早已在心中烧得旺盛，只等取暖的人
为了让幸福降落头上
我牺牲了手脚。手在写情书时指骨尽断
脚没日没夜地奔跑，跑向那片青草地，溪水旁
不幸鞋子破烂，脚早已死于劳累，葬于疲惫
你还不相信我吗？我现在只剩下
杂草丛生的头颅，与满怀心甘情愿
牺牲只剩最后一次，你要吹拂我的脸颊
还是犹豫不决？我真的剩下最后一个牺牲了
剩下满身的伤痕累累。你是最后一片晚霞，使人甘于沉睡
《我的失败与伟大》
失败要败得彻底，伟大要大于自己
而小于宇宙。泥土一时是泥泞
一时是光明大地
我的颓废很美丽，玻璃破碎
虽不完美，但可割破手指，流出傲慢的血
我的嚣张很腐败，败于蜜蜂酿蜜
而遗忘花朵。败于涟漪迷人，而冷视水纹
你继续一副楚楚可怜，或目中无人
我继续高举我的失败，或收敛我的伟大
《琴弦上的鸽子》
整个下午哑口无言，落花满地，水向西流
向西行走的人群脚步轻盈，衣衫干净
他们渐渐长出羽翼，像上帝允许天使的怜悯
她早已不在乎这些，她保持心境平静，水在心流
坐于古筝前，模仿敲钟人，把暮鼓晨钟
敲成生死朗诵，朗诵人世的受难与悲恸
她开始左手按紧琴弦，右手拨动水面
涟漪簌簌发抖地震开去，水草暗自谛听，一脸正经
拨动脸上血迹一般的泪痕，震颤暮色中的落雁
水依然向西流淌，水声缓慢。雁子落寞成鸽子
收敛翅上的疲倦，在琴弦上被弹成纯洁的鱼儿
被水护送到上帝的怀里。她弹奏完毕
双手合十，静坐如一尊佛像，默默诵经，超渡众生
05.5.13
痛快哭一场》
痛快不使人疼痛
大哭一场比淋雨更洁净
你以泪洗脸，我以五月最温柔的眼神
使雨水停留半空，停于开怀的啜泣
其实你压抑过多，云层积聚过厚
雨水此刻并非雨水，是你对我的诉苦
是一个人走在狂风暴雨中，没有依靠
我的肩膀还好，可以让鸟儿栖息
收敛翅膀上的疲倦与悲哀
你的翅膀黑得酷似夜晚
我抓来五月的白云，为你疗伤
伤痛并不深，只深于我的沉默
深于内心一场两人的大雨
《相依为命》
我的爱情只有一颗，命只有一条
你愿意的话，与你相依
用棉被与灯盏的温暖
用清水与火焰的冷热
你是黑夜的孤儿，我是白天的弃婴
以襁褓取暖，或以树木的枯槁
掩饰过多的簌簌发抖
手倚靠窗边，蜜蜂倚靠花园
我的倚靠多么温柔而内敛
像袋鼠的口袋，在草地上奔跳
没有惊慌与眩晕
你的依偎是嘴边的甜蜜
甜入心扉，打开一扇春天的窗
我爬出窗外，摔倒在地
地上是白云依偎天空
地下是树根缠绕骨头，但不荒凉
《老人院的呼吸》
当我们老了，与亲人失散时
会被送进这里来。进去吧，
这一片冷寂而发抖的院子。某些不知名的鸟群
故意鸣叫得刺耳，拍打翅翼中的凉意
庭院里的垂榕与松柏，如今睡得酣甜
一些叶子莫名地落下，飘过屋檐的雨水，
低垂的草坪，飘过几个空虚的相框与
老人们张望的眼神。老人此时并非老人
是断成几截的旧拐杖，是被思念的水
围困的鱼群。他们越缅怀，下游越缓慢
慢成呼唤儿女名字的慢，慢成火车失去了轨迹
下一站就来到你爸的门前。他看见你时，双眼泛泪
但不能及时拥抱。给他深深地抱一个吧
像泪水抱着老花眼镜，落日抱着发冷的羊群
抱着他到家中坐坐，倾诉一些陈年往事
《孤儿院的笑声》
微风正好低吹，孤儿院里的孩子
是草地上等着牧羊人的羊羔，等着牧童笛
轻轻吹响。他们在追逐，在大笑
云朵忘了带雨水出门，在蓝天里高高地飘
孩子手中的玩具千奇百怪，但没有一件值得珍藏
他们喜欢在泥地挖个坑，把父母的笑容
深深埋下去，但不很确定爸爸有没有戴眼镜
妈妈喜不喜欢化浓妆。我就在笑声中穿梭
装成一副天真的模样，不戴眼镜，一脸稚气
孩子的乐园中，我会扮演小丑，手拿香蕉与苹果
在半空中抛转。有时会失手的，他们笑得更烂漫
你来帮帮忙吧，我很容易因失手而哭泣
你过来吧，他们容易摔倒，需要你扶一把
《殡仪馆》
进入馆内请保持肃静。谛听死者家属
在幽暗火光中痛哭失声，请熄灭过多的悲哀
让逝去的人早登极乐，并拥有唯一的
最后的笑脸。挽联苍白得像缺氧
哀悼辞在演说中缓慢飘逝
哭声一次比一次低沉，一声比一声更荒凉
凉风源于那昏睡的红棺木。瞻仰他吧
瞻仰他比骸骨更白的遗容
送他最后一程吧，殓车准备就绪
但必将失灵于中途的大雨。途经的湖水暗涨
鱼群淹死于湖中央。畔边的楠树林
枝叶扶疏而低落，树根纠缠，土地彻夜难眠
《黄昏近》
她不止哭过一次，脸上的胭脂，模糊得
像晚霞般，使雁群醉倒于湖水中
她坐到你面前，脸色慌张，但仍动人心弦
你把了把脉，脉管中的鱼群歇息，鳞伤仍旧
病态仍旧。你沉默片刻，清晰说出了最后一道药方：“
有咯血的话，可用苦参、地骨皮、安息香与青黛
熬成一锅，记得要用温火。如果病情好转，
可用木香、仙鹤草、百草霜与雨伞节再熬一锅，
但药材不宜过多。给你一些蜜饯，苦药实在太苦
你容易流泪。”百子柜在夕阳斜照中，有话难言
只因黄昏近。你是这镇上济世为怀的中医师
懂得她比温病和伤寒更难治愈。她满怀感恩
在街道的尽头消失了，裙襬沾上雨水，浓妆渐淡
《致母亲》
１
你很美，比起无风的下午
更加美丽。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形容词
可以送给你。河水暗自流淌
蜻蜓轻盈点水，涟漪像皱纹般
亲切自然
我伏于河边的青稞地上
请你收割我的感恩与雨水
收割我多年创下的成果
只因春天的妩媚，秋天的安慰
２
你渐渐老去，内心青翠
我想起童年时，院子里的葡萄园
绿色的葡萄成熟了，掉在一双温暖的手中
我满口酸甜，满心幸福
家旁的菜园，蔬菜健康而饱满
你耕种的手如此温柔
比阳光还要温柔，请抚摸我的脸颊
像儿时抚摸那体弱多病的身躯
祝福轻轻飘于唇边
３
像此刻的云翻动
我想你了
想跟你一起睡进云中
雨水永不滴下
五月的风，吹过草地，吹过手心
吹过多少思念的日子。我是风的孩子
你的孩子，在风雨中手持火炬
烧红自己的头颅，勿忘亲情
４
不想再修饰些甚么
你的面容与殷勤，跟大自然一样
不能被修饰，但可被拥抱
抱一抱山水，抱一抱母羊，与牠的青草地
再也不去惊扰你的梦
你会梦见五月的晴天，有个傻孩子
把自己当成一只鸽子，飞过春暖花开的大地
飞过亲情洋溢的海水，飞过森林深处
那个微笑不语的你。他会变回自己，纯洁如昔
05.5.11
